温籍舞美设计师倪放作品台北参展世界舞台美术展

©原创   2017-07-05 12:06  

 

 

上周六,四年一届的世界舞台美术展(简称WSD)在台北艺术大学开展,温籍艺术家、浙江越剧团舞美设计师倪放携作品——小剧场昆剧《夫的人》前往参展。

作为当今世界舞美设计界公认的两大国际竞赛性展事(注:还有一个是布拉格演出设计与空间四年展(简称PQ))之一,WSD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外围的国际性组织——国际舞美组织(OISTAT)主办,是目前唯一以设计师个人身份参加的国际舞台美术设计展。本届WSD评委会从全球600多件投选作品中,选择了36个国家180件入围作品参展(120件专业设计师的作品+60件新兴设计师的作品),中国大陆有12位艺术家入围,倪放就是其中一位。

至今已设计近百台舞美作品的倪放说,一直以来,他所遵循的设计原则是——把舞台“还”给演员。


小剧场昆剧《夫的人》


三把椅子变出奇幻空间


从上月28日奔赴台北参展起,连日来倪放一直在连轴转,除了忙碌自己作品的布展、回应外界的关注,还要趁此机会和业内同仁开展交流探讨,同时观摩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作品。对于舞美设计师,这是一次极好的开阔眼界、学习进步的机会。

创作于2016年的《夫的人》取材于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——《麦克白》,是上海昆剧团为纪念莎翁逝世400周年而排演的。


《夫的人》中的三把椅子,是倪放对传统戏曲“一桌二椅”的创新运用。


为了这台戏,倪放设计了三把椅子——

“三把椅子,我是基于中国戏曲的传统美学特征‘一桌二椅’而来的。因为昆曲本身是一个古老的剧种,这次虽然是因小剧场戏剧节创作,我想有所创新,但也不能离开戏曲的本源,所以就对‘一桌二椅’做了个变化,用三把椅子来替代,同时在造型、结构、色差和布局等方面进行了有别于传统方式的处理。

我将椅背的高度延伸至3米,给人一种压迫感。三把椅子代表三个夫、三个巫。椅子又是权利的象征,红色跟鲜血有直接的联系,寓意通过杀戮获得欲望的满足。

这三把椅子跟夫的人的关系,也就是夫和夫的人、欲望和夫的人的关系。三把椅子对夫的人是一种吸引,也是一种强大的压迫。三把椅子可以随着演出需要重组平面布局和改变功能,与演员动作结合时会形成不同的表现语汇。导演把这几把椅子运用得淋漓尽致,演员们的行为支点都离不开这三把椅子,各种造型形成各种空间,有时是平躺地上,形成迷宫的组合,可以说是欲望的迷宫,人性的迷宫;有时又组合成长廊,或者说是时光的隧道。种种组合造型都有寓意,可以有多种解读,给观众以无限想象空间,但又都紧扣夫的人的内心世界。”

三把椅子——这一对东方传统戏曲元素的活化运用,赋予《麦克白》这一西方剧目以创造性的演绎和表达。

本届舞美展将持续至9日落幕,今天,备受关注的2017WSD舞台设计、演出设计、灯光设计和服装设计等多个项目的金奖将揭晓,《夫的人》能否在众多佳作中脱颖而出?不妨拭目以待。


 

越剧《简爱》


14年等待后的精彩绽放


其实,这是倪放作品第二次入选WSD——2009年第二届WSD上,他设计的越剧《简爱》就曾入选,而《简爱》,是他1994年从浙江省艺校舞美专业毕业进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后,第一次独立设计的作品,也即处女作。

这样精彩的处女秀,他等待了14年。

“新人很不容易。刚进‘小百花’的时候,几乎没什么设计的机会。”倪放说,当时他的主要任务是绘景,空余时间帮灯光,演出时打追光。可以说,就是个“打杂的”。

机会,终于在2008年的一天姗姗而来——著名戏曲导演杨小青邀请他担任越剧《简爱》的舞美设计。

当被问及当年为何看中了这位默默无闻的设计新人,杨导告诉我,倪放进团的时候,她是负责业务的副团长,那时剧团里没有舞美的编制,倪放是以绘景的编制进来的,所以一直没有创作的机会。但是倪放平时为人厚道老实,工作踏实认真,所以,当她从“小百花”出来,受命在杭州越剧院成立了“杨小青工作室”后,肩负培养年轻人的职责,就决定给这位本分的年轻人一个机会。由英国名著《简爱》脱胎而来的越剧《简爱》,是杭州越剧院在越剧进入新百年后的探索之举,杨导不讳言:“当时启用毫无经验的倪放,确实比较冒险。因为剧院经费有限,不容任何闪失。”

让她大为感动的是:倪放有一个全力支持他的家庭,“他夫人是‘小百花’的花旦,父亲是书画家,为了做好这台戏的模型,他们全家总动员。那时,我就觉得,他有这么好的一个家庭,加上自身努力,肯定能成功。”

《简爱》的舞美设计十分大胆:舞台空间运用碎裂的墙片组合切割而成,意为支离破碎的断壁残垣、火烧后的废墟,也象征着罗切斯特千疮百孔的心灵、简爱历尽磨难的人生。

14年不鸣,一鸣惊人——《简爱》一炮打响,其舞美设计获得了业界的好评,后来参加上海国际戏剧节时,也受到了专家的高度评价。

紧接着,他和杨导又连着合作了三台戏。“这四台戏的设计上,我确实给了他很多方向和理念上面的指点,可以说这个时期是他设计道路上的启蒙阶段。”杨导说,随后,倪放的邀约多起来,开始了独立设计。几年后,当她再度与他合作,发现倪放早已“不可同日而语”。

回忆往事,如今的倪放是满满的感激:“越剧《简爱》对我而言,有非同寻常的意义。正是通过这个戏,让我更坚定了在戏剧舞台美术设计这条道路上走下去的决心。当时,我无论是年龄还是资历都相当稚嫩,是杨导给了我机会和信心。在创作过程中,她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和启发。她是我艺术道路上一位重要启蒙者,没有她当年给我的这个机会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”



 

昆剧《临川四梦》


几近崩溃的“筑梦之旅”



近十年来,倪放已经创作了近百部作品。在他看来,每部作品都像他的孩子一样,而其中他最心爱的,除了《简爱》《夫的人》,还不能不提及他去年为上昆创作的《临川四梦》——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《邯郸梦》《紫钗记》《南柯梦》。

“上昆的谷好好团长对我同样有知遇之恩,但当她跟我提出这四部剧的设计要求——‘四梦一景’时,我真是吓了一跳。这样的四个经典剧目,从四个完全不同的角度,做的四场‘侠、情、佛、仙’的‘梦’,怎么可能用同一个空间环境、同一种舞美样式来呈现呢?对之前一直遵循‘一戏一格’创作理念的我来说,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。但同时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又是极大的挑战,使我既兴奋又忐忑。

兴奋的是,能同时设计汤翁的‘四梦’,这样的机会对于舞台美术家、特别是戏曲舞台设计者来说,是极其难得的。忐忑的是,加入上昆这样豪华的‘筑梦’队伍,就绝不允许在舞美设计上出现失误和败笔。”倪放说。

他和上昆的合作,始于2014年的《墙头马上》。上海戏曲艺术中心总裁、上海昆剧团团长谷好好告诉我,她和倪放几年前在一个场合相识,他给她的第一印象是“书卷气”,“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他是老乡(谷好好也是温州人),就是感觉他接人待物彬彬有礼,而且很有人文情怀。后来我关注了他的作品,发现他很优秀。正好我们剧团也需要这样的人才,所以就请他为《墙头马上》做设计,他很大胆地使用了白色系。我们的合作已经持续三年了,他在设计上十分尊重我们的艺术家,设计思想解放,手法简洁。他是一个很为别人考虑的人,让你处处感受到他的真诚和体贴,比如说,他会告诉我,为什么用这种材质,它有什么好处等等。”

 

去年排演《临川四梦》,在谷好好看来,对于上昆是一个“有历史性意义的重大事件”。出于对倪放的信任,她把这一重任交给了他。“要知道,每个‘梦’,都有一套人员班子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,甚至意见完全相左。那段时间,倪放快要崩溃了。”谷好好说。

在谷好好的帮助下,倪放厘清了思路。他翻查了大量古籍画册,从《暖红室汇刻传奇》里的清代古版画插图得到启发——用对应戏剧情节的一幅幅古版画、汤翁的曲牌、文字,来营造一个古朴、雅致的表演空间,成全一次古版画中的“四梦”、汤翁文字中的“四梦”和舞台上现代人演绎的昆曲“四梦”之间非同寻常、穿越时空的对话。

“空灵大气,简约而不简单”,是业内人士对《临川四梦》舞美设计的评价。


向传统文化寻找养料


在回归中前行



去年7月,《临川四梦》献演北京国家大剧院,“文化部几位领导看后,认为舞美设计非常成功,”谷好好说,“2017年新年戏曲晚会的舞美设计也由此定下了由倪放担纲。”由中宣部、文化部主办的一年一度的新年戏曲晚会,具有戏曲发展风向标的特殊意义,按照惯例,党和国家领导人都会出席这台晚会。

谷好好相信自己的眼光:“倪放将会前途无量。”

而对于自己的未来,今年42岁的倪放说:“我从没想这些问题。我只想认真地做好每件设计,作品拿出来,首先要对得起自己。”

倪放出生于乐清的一个美术世家,祖父倪亚云人称“梅痴”,一生酷爱画梅,今年3月以96岁高龄谢世;父亲倪兆丰也是知名的书画家。自小浸润在浓郁的书墨清香里,倪放走上艺术之路应是自然而然的事情,只不过,他从事的是应用美术,而不是纯美术。但无疑,小时候打下的美术功底和美学修养,使他受益良多。绘画,也一直是他忙碌工作之余唯一的兴趣爱好。

“我把中国画的‘留白’借鉴到了舞台空间的运用上。中国画的‘留白’与中国戏曲的美学追求不谋而合。舞台上的‘留白’,给演员更大的表演空间,给观众更多的想象空间,那种欲说还休、欲言又止的空间表达,也契合了中国的传统美学精神。

舞美空间是烘托剧情、辅助演员表演的载体,好的舞美应该能吸引观众进入戏剧情境,而后又忘了你的存在。在中国戏曲的舞台上,演员的表演永远是中心点。因此,我的设计原则是——将舞台‘还’给演员。”倪放说。


 

多年来的舞美创作,让他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:底蕴深厚的中华传统文化,才是哺育艺术工作者最好的土壤,是艺术创作之源泉和动力,“我们应该以虔诚的姿态回归,回归绝不是倒退和拒绝创新,而是让这样的回归给予我们更多创新的能力和前行的力量。”

近年来,国内的舞美设计师开始在国际赛事中获奖、亮相——2009年,中国著名的舞台设计师刘杏林老师在WSD上获金奖,2013年又获最佳舞台设计提名奖。本届WSD上,他将担任评委,并在展览期间举办学术讲座。

在倪放看来,这是很好的信号,预示着我们东方美学、东方的创作理念正在慢慢渗入西方国际舞台,并将大放光彩。今年5月,他从供职多年的省“小百花”调入省越剧团,他说:“我会继续努力为传统戏曲多做点‘画龙点睛’的事情。”

舞美设计师,注定是一个“高冷”的职业——寂寞而且辛苦。他们是一部戏的幕后功臣,当人们谈论戏剧的时候,谈得最多的总是演员导演编剧,而舞美师的名字,常常不为人所知。他们没有节假日、双休日的概念,从接下任务到拿出方案、进入制作环节,一切都是倒计时,常常需要赶通宵,最后进了剧场装台,甚至要两三天不眠不休……而对于“完美主义者”倪放,这种种辛苦无疑还要加倍。

每当大幕缓缓开启,工作暂告段落的倪放,总喜欢静静地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,因为,这里“最能发现问题,能看到观众的反应”。特别是,当舞台已经呈现,演员还没上场,而观众已经为视觉所震撼,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时,倪放觉得——

所有的付出,在这一刻,都是值得的。




来源 温州日报文化周刊

潘虹/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