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读| 我的恩师林书立先生

2020-10-10 09:18  

在欢度今年国庆中秋双节长假过后,大家正在喜气洋洋或上班工作,或上学学习的时候,我突然接到在温州中学求学时的老班长斯文敏电话,他悲伤地告诉我敬爱的高中语文老师林书立先生于昨日凌晨1时30分因病逝世。

尽管我高中时的老同学曾告诉过我,书立先生国庆节那天心脏病发,送温州医院急救。随着假日一天天平稳度过,我以为书立先生已转危为安了。不料噩耗还是骤然传来,令我悲怆难以自抑。不一会,先生的女儿林立雪也给我来电话,详细告诉我书立先生抢救经过以及后事安排,我们两人在电话里都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。人生旅途上,从小学、中学到大学,在长知识、长身体、长世界观的成长过程中,会遇到许许多多传道、授业、解惑的老师。而其中,有一位对自己影响最大、关爱最深,能让自己一辈子感念、敬佩、爱戴,恩重如山的,那就叫恩师。

林书立先生,就是我这样的恩师。

林先生是我进入温州中学高中部学习时的语文老师,从高一到高三他一直教了我们三年的语文。因为他,我倾心笔墨缘,在高二时就选择了后来干一辈子的新闻专业;因为他,我顺利考上了复旦大学新闻系;因为他,我这一生浮沉报海始终未迷失方向,坚持为祖国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鼓与呼。

我于1954年秋进入高中,那时林先生也不过20岁出头,比我们同学只大七八岁,还是个单身汉。在我印象中,他特别亲切随和,同时又很注意教师的形象,总是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。在教我们的三年时间里,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课堂下,他从来没有发过脾气,总是笑嘻嘻的,和和气气的。有一次,他听到我说闽南话,也就马上用闽南话与我交谈。原来,他的老家在平阳山门镇,与我住的腾蛟镇相隔不远,所以都说闽南话方言。从此我们又亲近了一层。我们三年相共,亲密无间。

林书立先生为人质朴忠直,待学生热情诚恳,赢得了任教的两个班级全体同学的深深敬爱。他每次讲课都准备充分,内容丰富,生动感人,而且注意教学方法,善于调动学生听课的积极性。他经常为我们批改作文至更深夜阑,在我们一本本作文簿上留下热情、中肯、富有启发的批语。他还积极组织并亲自指导语文课外兴趣小组活动,吸引了一大批爱好文学的同学参加。他注重加强我们的课外阅读,给我们开设了《作家与作品》讲座,向我们介绍了当时苏联的文艺作品,有高尔基的自传体三部曲,有《拖拉机站站长和总农艺师》《远离莫斯科的地方》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等等。在泛读的基础上,他更着力于引导我们精读。我到现在都还能清楚地记得,他在讲人物性格的刻画时,举了《三国演义》中对曹操描写的几个生动例子。不仅举例精当,分析更是入木三分。兴趣小组的活动,切实地提高了我们的阅读品味和欣赏能力,使我受用终身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我们当年的高中语文课本,是按中国文学史的作品系列编写的。从诗经到楚辞,从汉赋、史记、六朝古诗文,到唐诗、宋词、唐宋八大家散文,到元戏曲、明清小说等,从高一到高三的语文课我们相当于读了一部中国文学史的主要作品。这对我们提高文学素养,尤其是提高阅读文言文能力有很大帮助。更重要的是林先生的语文教学,很好地体现了“文以载道”,注重在教学中浸润、熏染同学的人格人品。屈原、陆游的爱国情操,杜甫、白居易的忧国忧民情怀,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、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品格,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骨……林先生在教学中为我们树起这一座座精神丰碑,成为我们人生奋斗征程中的最亮丽的风范。今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,授受林先生语文课的1957级两个班的学生,在后来的人生旅途上都经受了“文革”和改革两个历史时期的严峻考验,没有一人误入歧途,而是涌现出一批硕果累累的文理科人才。其中有中科院院士,有著名的传染病学权威,有著名的记者编辑,有中国驻叙利亚首任女大使,等等。他们直到退休以后,都还十分感念林先生当年的教化。

在林先生的启迪、教育下,我们两个班级的学生爱好文学的特别多,仅1957年夏同时考进复旦大学新闻系的就有三人之多,使复旦大学为之注目。我们所以选择攻读新闻学这个专业,走上新闻记者的道路,都是同林先生的教育、关怀、鼓励分不开的。

至于林先生对我的影响,那就更直接、更深刻了。本来,我的语文成绩平平。大约在高一下学期,有次林先生谈到诗人闻捷的抒情诗《天山牧歌》的特色,引起了我莫大兴趣。高二时,在一次命题作文时,我便以《致闻捷老师的一封信》为题写了一篇作文,表达了自己对诗人的敬慕之情以及对他的抒情诗的热情赞赏。想不到,这篇作文竟得到林先生的赏识,他给我写下长长的批语,在课堂上朗读,并推荐去参加全校作文比赛,得了个二等奖。这对我是一次很大的鼓励。可以说,这是我和文字结下不解之缘的发轫。七八年之后,当我到《解放日报》工作,一次遇见闻捷诗人时,曾经对他谈起自己这段往事,他听了哈哈大笑说:“我是当记者时爱上诗,学写诗,想不到你是爱上诗才当记者的……”这么一个热情爽朗、才华横溢的优秀诗人,几年后竟被“四人帮”迫害致死,我非常难过。

俗话说:“严师出高徒”。别看林先生平时对学生和蔼可亲,可是对学习的要求却十分严格、一丝不苟。他常说,爱惜人才就得从严要求,“严是爱,松是害”嘛!我印象较深刻的是有一回,他以《什么是幸福》为题要我们作文。由于当时我不大会写议论文,便写成一篇蹩脚的抒情文。尽管林先生平日对我的作文颇多好评,常在课堂上朗读,可是这次却毫不留情地在我的作文本上批了几个大字:“文不对题,词不达意,差!”接着又写了一行:“今后要加强议论文写作训练,以补其短。”看到批语,当时我脸上是怎样的火辣辣啊!但正是从这种火辣辣中,鞭策我去研读、学写杂文、评论等议论文章。日后我能在《人民日报》和《解放日报》主管评论工作,为党的中央机关报和地方机关报撰写社论、评论员文章,细想起来,还同那篇作文的失败、林先生的严格指点有直接关系!

令人难忘的是,毕业前夕,在那温馨的仲夏黄昏,林先生和我时常一起漫步在华盖山上,畅谈理想、未来、事业和人生。我当时心里话总喜欢找他倾吐,而他总是那么亲切,热情,以自己的阅历和经验,循循善诱地指导我应当怎样确立理想,选择道路,怎样看待社会、认识人生,怎样正确地处理红与专的关系。我们倚坐在华盖山上,背靠着亭亭松柏,面对着瓯江口点点渔火、曳曳帆影,经常畅谈至皓月当空,乐而忘返。时隔多年之后,林先生忆及师生间这段真挚的交游,曾满怀激情和期待,给我写了两首《重访华盖》的诗。其中一首诗云:“踏春二月上华盖,落日悠悠花盛开。绿树丛中蝶曼舞,山巅幽径草深埋。口唱新歌意兴发,喜踏旧迹去复来。滔滔江水情何限,千里东风接英才。”

半个多世纪以来在学习和工作的征途上,在复杂纷纭的政治斗争中,我常常感到自己所以能目标如一、步履稳正,始终坚持在党的新闻工作岗位上奋斗,不能不说林先生的思想、品格、情操对我的影响是一个重要因素。

古人云: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”。老师对待学生能像父兄对待子弟那般关怀、体贴、爱护,是为人师表的一种高贵感人的品格。在母校念书时,我是个家在外地的寄宿生,平时缺少亲人照料,家境又比较困难。林先生便像父兄般无微不至地关心我,他看见我营养不良,就给我送来鱼肝油丸;每逢节假日便邀我上他家吃饭。记得参加高考的前一天,我患感冒发高烧,林先生焦急异常地赶到学校集体宿舍,亲自为我调药,待我烧退了才放心离开。第二天一早,他又亲自送我上考场,并留下一盒万金油,捋下自己的手表让我计时用,而且再三叮嘱我沉着应考,遇难莫慌。这些事看起来是很琐细,微不足道。但一想到今天到处听说的是学生给老师送厚礼、请筵席,再忆及我们当年的师生关系,老师对学生竟关怀、体贴若此,这该是何等地感人至深,又何等地难能可贵啊!岁月可以流逝,记忆可以淡忘,但母校老师的这种深情厚谊,将永远铭刻在我们每一个校友的心底。

我们受教的两个班级学生都非常敬重、爱戴林书立先生。自1957年毕业离开温州中学校园以后,我们在温州举办的每次同学聚会,都恭请林书立先生参加。林书立先生六十寿诞、七十寿诞、八十寿诞时,我们同学都纷纷从全国各地回到温州为先生祝寿。今年春节,尽管受新冠病毒疫情影响,我们班级在温州的同学,仍然恭恭敬敬地坚持到林书立先生家恭贺他九十华诞。

我在敬爱的林书立先生六十寿诞的时候,曾写了一首诗表达自己敬仰之情:忆昔程门雪未消,春风催涨瓯江潮。四方桃李争荣日,师德巍巍仰弥高。

今天我为林书立先生远行,敬献上一幅挽联:沐师恩一甲子情如父兄;敬师德一辈子奉为楷模。

恩师林书立先生,走好!




来源 温州新闻客户端

周瑞金/文

审核 黄泽